深圳“裸检”风波：男权与警权夹击下的女性劝烟者

撰文：逍遥丸
编辑：申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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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4月24日下午，深圳某公交站台上，微博博主小姬和朋友言语制止一男子抽烟未果。小姬自称用手中的杨梅饮料浇灭了男子手中的烟头，随后对方捡起落地的饮料杯砸向她。

小姬选择报警。她没有想到，在此后近五个小时里，等待她的不是作为“劝烟”（即劝阻抽烟）报案人期待的结果。她被视作“涉嫌侮辱”、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人，遭遇换衣、搜身、裸检。她反复问自己，“我是来报警的，为什么被这样对待？”

离开派出所后，她在微博上讲述了自己的经历，引起舆论关注。次日，深圳市光明区联合调查组发布情况通报，提到吸烟男子陈某“见手和裤子被泼湿”后向对方掷去果汁杯，但未提小姬的脸和手也被泼湿。

通报称，因双方互不相让，坚持追究对方责任，民警遂依法将二人带至公安机关执法办案中心开展调查，并按规定对二人进行人身安全检查。期间，由女性工作人员在独立封闭区域内对小姬进行了检查。通报确认，依据《深圳经济特区控制吸烟条例》，公共交通工具室外站台和等候队伍所在区域，属于法定禁烟场所。经核实，陈某行为违反该条例，处以行政罚款。

然而，对于警方处置细节、裸检流程是否符合程序，这份通报几乎未予正面回应。随着事件曝光，更多女性网友发文表示，曾在深圳及广东其他地区报案、涉案时遭遇裸检，引发公众对当地警方执法程序合法性的质疑。

浇灭烟头后，劝阻吸烟者遭遇裸检

4月24日晚，小姬向水瓶纪元回顾了事发经过。当天下着雨，她和朋友在公交站台候车，遇到持续吸烟男子陈某。浓烈的烟味让她避之不及，只能上前劝阻，开口道“你好，烟灭了吗？”小姬称，陈某声称这里不是室内，也没有禁烟标志，继续抽烟，并回怼骂人，“我就拿着手里的杨梅饮料把他手里的烟浇灭了。”对方捡起剩余饮料的杯子，砸向小姬和朋友。杨梅汁不仅洒在了小姬的脸和手上，还有公交站台后的广告玻璃上。小姬发布的照片显示，她的手上留有杨梅渍。随后小姬报警处理。

事发当晚，小姬和陈某被带至深圳光明区玉塘派出所。小姬称，警察让两人依次描述事发经过，然后询问是否调解，“我说我不调解，然后就把我们两个的手机都收了，过了两道门开始安检。”

小姬告诉水瓶纪元，在被带入执法办案中心前，没有人告知她违反了什么法律，没有进行登记签字等手续，也没有任何文书。她多次询问，得到的回答要么是“来的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犯法”，要么是“配合调查是公民的义务”。

小姬说，在安检室，看到陈某首先经过了普通的安检，“墙上有两个（示意的）巴掌印，所有人看着，他就趴在那检查了一下。”随即轮到她被搜身时，女警察要求她撅着屁股双手撑在墙上，催促她脱光衣服，“还让我把内裤脱了，脱到膝盖以下”。她和陈某及男警，此时只有一帘之隔，令她倍感羞辱。她不确定在她拉上帘子“裸检”时，陈某是否有同等待遇。小姬说，她还被要求摘掉隐形眼镜。作为1200度近视加散光患者，她多次表达摘下眼镜后自己无法视物，对方仍要求她摘除，并允许她给朋友打电话送来护理液和眼镜盒。

在候问室等待期间，小姬和同房间的其他女性多次提出要如厕，都被警察以“大吼”和“敲击声”回应，让她们觉得神经紧张。终于被带去厕所时，小姬需要脱掉连体毛衣上厕所，坑旁仅有约一米高遮挡，“站着脱衣服一定会被外面的人看到，外面就是登记处，有男有女。而且蹲下脱空间太小，脱不掉。那个监督我上厕所的女性全程没有理会我的诉求，只是催促。”最终，她说自己“很狼狈地尿在了连体毛衣的袖子上”，申请换衣被拒绝，得到的回应是“你能不能快点”，情绪因此陷入崩溃。

对于小姬的指控，深圳市光明区联合调查组官方通报仅表示，对王某某（小姬）的检查“由女性工作人员在独立封闭区域进行”，对裸检流程的必要性、合规性及当事人的完整陈述，均未予正面回应。

安检前小姬曾询问，自己是报警人，为什么也要进去？“警方说，因为我先动了手。”小姬反驳称，自己只是浇灭烟头，并没有泼在对方身上，对方给她的答复是等监控视频。此后，办案民警告诉她，“你这个涉嫌侮辱，可能要拘留五天呢。”

小姬回忆，晚上九点多，她被带出候问室查看监控。她坚称，视频内容证明，她的饮料是浇向烟头，而非直接泼人，对方随后用饮料杯砸了她。但民警称男方“没有砸到她”。

据官方通报，王某某因劝阻陈某吸烟行为，双方发生争执。王某某用携带的果汁饮料泼向陈某持烟的右手，随后将一次性塑料果汁杯丢弃在路面。陈某见手部和裤子被泼湿，从地上捡起该饮料杯向王某某丢掷。

针对公交站台吸烟行为，上述民警回应“咋办，我也抽，我们内部讨论觉得没什么大问题”，还称公交站台不属于禁烟范畴。一名警察说，可以出示警号供她投诉，但她此时已摘除眼镜，“什么都看不见”。

“我告诉他，‘算了，我不会投诉你的。’”小姬回忆，“我当时不想投诉任何人，我什么都看不到，要上厕所也请求了很多次，穿着一次性拖鞋、不小心浸了尿的衣服，也不能躺下歇一会儿，在里面真的没有任何尊严。”

最终，她拒绝了警方最初提出的罚款，表示“如果罚款，我选择拘留”。警方内部讨论后提出可以不罚款和解，她选择接受，签署谅解书后离开。谅解书被警方收走，她手中没有任何书面存档。签字时因无眼镜、视力极差，她几乎看不清文件内容，大致印象是“互相不再追究”。

当晚，小姬向水瓶纪元表示，她很想求助律师，了解能否追究警方的责任，“我真的很生气，我觉得我是一个受害者，可是一直让我脱衣服、脱裤子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需要这样被对待？”

公安内部称裸检并非常规手段，律师指出程序存疑

针对本案中警察执法程序问题，水瓶纪元咨询了一位北方城市民警。该民警表示，裸检是收押进看守所的程序，经过办案流程，确认处理结果后，当事人签字登记，警方才能办理手续，将人送进看守所。“进看守所是要脱衣服查体的，正常情况下，没有手续我们没法把人送进看守所。”

据其介绍，接到警情后一旦立案，涉事人员会被带往办案中心，进入办案中心前需要安检，一般是过安检门，或使用金属探测仪、民警触检等方式，不需要脱光衣服。对于深圳警方的执法程序是否违规，该民警表示，不清楚深圳是否有不同规定。

一名从事刑事辩护的受访律师认为，小姬的案件在实体定性和程序合规两方面均存在明显问题。

关于“侮辱”定性，该律师指出，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》第50条的确对侮辱行为有规制，情节包括：公然侮辱他人；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，企图使他人受到刑事追究或治安管理处罚；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等。警方声称，可能对王女士拘留5日，已经是治安管理中对侮辱行为“情节较重”一档的起步处罚。

但根据公安部《公安机关对部分违反治安管理行为实施处罚的裁量指导意见》第三十六条，“有下列情形之一的，属于’情节较重’：（一）使用恶劣手段、方式的；（二）给他人正常工作、生活、身心健康、名誉造成较大影响的；（三）经劝阻仍不停止的；（四）利用信息网络公然侮辱、诽谤、诬告陷害他人的；（五）针对多人实施的；（六）其他情节较重的情形。”

该律师认为，王女士的行为主观目的为灭烟，瞬时单次发生、未继续，周围人少，损害范围小，显然够不上适用5日拘留的较严行政处罚。

关于裸检程序的合规性，该律师解释，裸检是被收押进看守所的必经程序，目的是固定伤情、防范刑讯逼供，须由女性民警对女性被收押人执行。但裸检并非进入执法办案区的必经程序，目前也没有公开的对脱衣检查适用情形的明确规定。

“核心问题在于，将小姬认定为违法嫌疑人并带入办案区是否必要、是否合法。”该律师指出，应当经过一定的初查，才能认定是否为违法嫌疑人。“否则凡是被报案的人都将被带入办案区，被当作违法犯罪嫌疑人，这显然不符合比例原则。”此外，无论何种检查，“环境和行为应当尊重被检查人的人格尊严，不得以有损人格尊严的方式进行。”

水瓶纪元咨询当事人的维权路径时，该律师表示，可就程序部分向公安机关、人民检察院或监察机关提起检举、控告，但“预期结果不敢乐观——对程序违法的监督本就不受重视，对于行政案件来说，更加缺乏系统的监督体系。”

多名广东涉案女性发声，裸检并非孤例

小郑对上述经历感同身受。继小姬之后，她发帖回忆了自己被深圳警察强行带走、裸检后关押约7小时的经历。

今年1月，小郑与朋友前往深圳一家涉嫌诈骗的珠宝公司现场维权，排队等待赔付数日无果后，其朋友情绪激动，和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口角，说出一句“要去市政府维权”，两人随即被数名不明身份人员强行架上车辆，送往翠竹派出所。

“我去过翠竹派出所，认识那个院子，我们俩当时就下车，被女警察按着摸了一遍兜，就换车被送到另一个用于关押的场所。”小郑向水瓶纪元回忆，她被带至一处用弧形布幔围起的简易遮挡区域进行裸检。“她让我把衣服全部脱光，我想放在一个干净地方，她让我必须把衣服扔到地上。”全身赤裸的状态下，还被要求下蹲。“那个时候，我觉得特别特别羞耻，那种侮辱感真的太强烈了，我非常崩溃。”

进入羁押区后，门禁系统显示她的身份是“嫌疑犯某某”，附有照片，但全程未使用她的身份证，她无法得知信息从何录入。小郑被关押约7小时，因胃病严重被提前带出，“当时已经崩溃了，就一直给他们磕头求放我出去。”

小郑称，负责她的警察表示，她本人没有犯什么错，但她依然经历了上述全部流程，还被要求写下“合法维权”的保证书才能离开。保证书由警方保存，她只有争执时拍下的警察照片能证明一切发生过，“但我没想过讨个说法，我知道我拿他们没办法。”

小姬的遭遇引起关注后，社交平台出现众多自述有类似遭遇的女性。其中多个系在广东多地派出所报案或涉案期间，经历了换蓝色套装、裸检、如厕限制等相同流程，且未事先被告知法律依据，完成“配合调查”后也无书面文件存档。

一位广东IP博主发帖称，自己曾在捡到猫后被怀疑为偷猫，警方上门以“和猫主人当面解释情况”带至派出所，未经讯问就遭遇验尿、裸检等。在盘问时，警方得知，当事人此前已多方寻找猫主人，告知不予立案，允许她回家。

早在2018年，广州警方就曾深陷“裸检”争议。广州女律师孙世华发帖曝光，她在广州市公安局荔湾分局华林街派出所办事时，遭到警察殴打和“脱衣羞辱”。因要求经办警察告知具体姓名、警号，她突遭该警员以袭警为由的构陷、袭击，被暴力锁喉、掐脖施暴后拗进办案区，强制脱光衣服、验尿、审讯等，脱衣、裸身过程达20分钟。广州警方两次通报予以否认，反指孙世华的行为涉嫌扰乱单位秩序，后对其作出“警告”的行政处罚决定。当时，主流媒体和网络舆论均呼吁公开监控视频，孙世华提出了信息公开申请，但广州警方拒不回应，仅邀请广州律协代表调看视频。该事件引发公众批评警权滥用，质疑“裸检”成为打压异见和司法报复的工具。

表演式禁烟和女性劝烟者

小姬和吸烟男子发生冲突的当下，正值互联网上“拒绝二手烟”倡议和线下劝烟行动逐渐增多。社交平台上，有博主将自己在公共场合劝人灭烟的过程拍成视频引起效仿，“劝烟博主”一度成为新赛道。其中流传较广的，是一名外籍男子劝烟时，被吸烟男子怒斥“This is China！”

和互联网声量存在巨大落差的，是各地控烟立法执法参差不齐的现实。

2005年，中国与世界卫生组织签订《烟草控制框架公约》后，全面推进控烟履约，但国家层面的控烟法律始终未能出台。

2021年，据新京报报道，国家卫健委规划司司长毛群安表示，“从国家层面来说，推进立法、实施公共场所控烟，还是一个艰巨的任务。”业内人士介绍，该项工作至少从2007年就已经开始酝酿，2014年曾公开征求意见，但受到阻力较大，至今未能落地。

截至2024年，我国24个省份出台省级控烟相关法规，254个城市出台市级控烟相关法规。北京市控烟协会会长张建枢接受采访时表示，即便是颁布了控烟法的城市，控烟严格度也不同，有的城市或迫于烟草业压力，在控烟上留下了“尾巴”，没有实现100%的室内禁烟。

2020年通过的《重庆市公共场所控制吸烟条例》规定餐饮服务场所、住宿休息服务场所、公众娱乐场所的室内区域，可以划定或者设置吸烟区，被认为是地方控烟立法进程的倒退。

深圳于2025年出台全国首个《无烟场所建设规范》地方标准，宣布高铁公交站台禁烟，曾被赞“内地最严控烟的文明城市”。而北京、上海等城市仅对排队等候、人群聚集等区域禁烟，对于站台并没有明文规定。

仅有严格的控烟法规远远不够，在执法层面能有效监管的城市并不多。有地方政策研究1指出，我国现行的控烟地方立法中，明确了监督机制的城市和地区仅有6个，占15.8%，未作明确的有32个，占84.2%。

今年1月，广东多家媒体宣传的深圳控烟成果就发生在公交车站，执法支队在公交站台开展控烟执法检查，分别发现两名男子吸烟，执法人员当场要求熄灭，并告知对方，公交站台属于明确禁止吸烟的公共场所。

当制止吸烟的人不是警察，而是一名普通女性时，结果发生戏剧性的转变。小姬讲述接警警察的第一反应是“那咋办，我也抽”的场景，激起网民愤怒，纷纷指责深圳“表演式禁烟”。有网友发文“你们竟敢控烟，不怕被深圳光明区玉塘派出所烟男孙某某、钟某某、陶某、魏某某、王某某拘留吗？”随后被微博通报封号，称坚决打击开盒（通过非法手段搜集并公开他人个人隐私信息的行为）乱象。

据上海市控烟协会，一项全球疾病负担研究显示，截至2021年，我国女性二手烟暴露率高达67.59%，位居全球第3位，高于男性的41.90%。 而2018年全国成人烟草调查显示，我国男性吸烟率为50.5%，女性仅为2.1%。

吸烟者以男性为主，承受二手烟健康代价的群体却以女性和儿童居多。在结构性弱势的位置上，女性站出来争取没有二手烟的公共空间时，面对的往往是多重暴力：来自吸烟者的言语侮辱和肢体冲突；其次是执法者顺从惯性的消极应对；展露攻击性的女性，还要面临舆论场的污名和网暴。

2021年3月，女权主义者肖美丽在成都一家火锅店劝阻邻桌男性吸烟，遭对方泼洒不明液体。报警后，警方称“双方都有错”，要求肖美丽也向对方道歉。事件在网络曝光后，肖美丽被指控“境外势力”“港独”，遭遇大规模网暴，事发两天后，微博账号被封禁，多个持续声援她的女权账号也相继被封。

2024年12月，演员徐娇在长沙一家餐厅劝阻男士抽烟，遭对方抢走手机，并将烟头直接扔进她的饭碗里。 警察到场后告知她，“长沙室内抽烟不违法，无法进行罚款”，警察还对男方提出的“删帖换道歉”的提议表示肯定。 徐娇拒绝删帖，被部分网友指责网暴素人，其相关帖子随后无法查看。

小姬告诉水瓶纪元，她在深圳生活的四年里，曾多次劝阻公共场所的吸烟者，“每次劝他们都灭掉了。”这次是她第一次遭遇吸烟者的暴力，来自公权力的暴力，还有来自网络的暴力——已有网民因她的性少数身份而指控她是“境外势力”“女拳”。

所有公开的社交平台被禁言后，小姬无法对此做出回应。4月25日晚上，她在自己朋友圈写，“下次遇见这种事情我还会坚持吗？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我这一次不后悔，下次再修复一些勇气再勇敢吧，谢谢替我发声的每一个人，这些我也会永远记得。”

第二天，她在高铁站时，看到有人抽烟，又喊了一声，“高铁是禁烟区啊，别抽了。”

（为保护受访者，本文中小姬、小郑为化名）